原文作者: Pavel Prata
原文编译: 深潮 TechFlow
导读: 管理规模超100亿美元的巨型基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种子轮。Murph Capital拉取了Harmonic的数据,对20家顶级巨型基金在SaaS时代、零利率时代和AI时代三个周期的早期投资行为做了拆解。结论并不简单:巨型基金的种子轮转化率确实是市场平均的3.7-4.2倍,但当它们放量部署时,这个优势会被迅速稀释。对新兴管理人来说,生存空间仍然存在,但必须选对赛道。
一个月前,我发了一条推文,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:巨型基金真的在接管种子轮,还是只是感觉如此?6.5万次浏览和几百条私信之后,很明显这个问题戳中了痛点。
新兴管理人(Emerging Manager,以下简称EM)写信来说他们感受到了压力,但没法量化;LP问:如果a16z和Sequoia已经下场,投种子基金还有意义吗?巨型基金的GP自己也想知道,竞争对手到底在早期阶段部署了多激进。
@pavelprata 发推:巨型基金真的在接管种子轮吗?我决定研究全球最大VC基金(100亿美元以上AUM)在早期阶段的行为,回答一个简单问题:EM该担心自己的结构性优势吗?
很快形成了广泛共识,我基本同意:
- 巨型基金确实大幅增加了种子轮配置,过去十年大约增长了3倍
- 市场足够大、足够分散,它们的份额仍然相对较小,主要集中在头部四分位
- 它们的核心动机不是即时的资本回报,而是提前触达人才、获取高信噪比的数据,把错过下一个世代级机会的风险降到最低
但共识只是起点。大方向背后有一幅更有趣、更不均匀的图景,不看数据根本看不到。
所以我们拉了Harmonic的数据,收集了20家巨型基金在三个时代(SaaS、零利率、AI)的表现,试图诚实地回答:种子轮市场到底发生了什么?巨型基金究竟在往哪走?这对定价产生了什么影响?EM是否真有理由担心?
直觉 vs. 数据
先说研究框架。
我们依赖公开情报,配合Harmonic提供的实时数据(覆盖3000万家以上公司和1.9亿人)。时间线上,我们分析了过去十年,分为三个时代:
- SaaS时代(2015-2019): 5年正常市场周期。云、SaaS、交易平台和金融科技是主流叙事,利率正常,市场有纪律。
- 零利率时代(2020-2022): 3年零利率政策。资本几乎免费,各路投资人涌入早期寻求收益,Tiger Global和SoftBank似乎出现在每一轮有意义的融资中。种子轮市场严重过热,但方式混乱,缺乏结构性逻辑。
- AI时代(2023-2026): 从ChatGPT发布到今天。一场巨大的技术冲击,催生了一类新公司,对它们来说,超大种子轮已成常态。
技术上我们关注种子轮,但实际操作中纳入了Pre-Seed和Seed Extension。原因很简单:这些早期阶段的界限经常模糊或变动,硬要精确切分反而不诚实。
进入正题。坦白说,开始研究之前,我就有强烈的直觉:巨型基金在早期阶段的雷达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。这种直觉很大程度上来自社交媒体,a16z、General Catalyst和Sequoia的logo越来越高频地出现在种子轮公告中,每次都伴随着高调的媒体攻势。
数据证实了这一点:
- 2026年前6个月,a16z参与了大约48笔种子轮交易,领投了其中46%。这是系统性的种子策略,不是零星下注。
- 最突出的是支票大小:a16z领投轮次的中位数是1050万美元,这个数字更像经典的A轮,而不是传统种子轮。
- 如果加上General Catalyst和Sequoia,这3家巨头在短短5.5个月内完成了87笔种子交易,平均每1.5个工作日就做一笔早期投资。
@a16z 发推:我们很荣幸领投Westmag的种子轮。投资整个硬件堆栈的一个被低估的优势,是能第一手接触到困扰工业基础的供应链挑战……
与此同时,Carta的最新数据显示,从估值角度看,种子轮估值正在快速膨胀。虽然有人可能认为这只是少数激进玩家的结果,但大多数EM的基金数学仍然迫使他们在中位数附近或以下运作,以获得足够的初始持股并维持可行的回报路径。
巨型基金的逻辑完全不同。凭借累积AUM、品牌溢价和优质项目流,价格纪律不再是真正的约束。这种落差正在把市场撕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层级,我们大致称之为「经典种子轮」和「超级种子轮」:
- 种子轮估值的第90百分位在2026年Q1飙升到9370万美元,比四年前几乎翻倍
- 过去一年,中位数以上的估值至少上涨了53%
- 底部几乎没动:第25百分位从1800万美元缓慢爬到2270万美元
@PeterJ_Walker 发推:前5%的种子轮估值现在经常突破1.75亿美元,过去12个月翻了3倍。就有那么一点2021年的荒唐味道(即使作为AI信仰者也这么觉得)。
但所有这些仍然是间接证据,指出了一个大方向,却没有给出早期市场到底在发生什么、巨型基金的存在到底有多系统化的确定性答案。
正因如此,我们决定深入挖掘。我们分析了每家基金在三个时代的个体动态,拆解它们的行为模式,以及这种转变最终对EM意味着什么。
拆解交易机器
图注:20家巨型基金在三个时代的早期交易数量对比
看平均数,SaaS时代一家典型的巨型基金每年完成10.6笔早期交易。到AI时代,跳到了23.9笔,整个队列平均增长2.37倍。
最有意思的是零利率结束之后发生了什么。如果这种增长纯粹是免费资金的副产品,加息后应该逆转。但在我们数据集的20家基金中,AI时代的年均交易数量与零利率时代几乎持平:23.9对24.3。事实上,只有3家基金缩减了早期投资节奏。这证明转变是结构性的,尽管少数异常值拉高了总体数据:
- a16z:16.6 → 49.7 → 76.8 笔/年
- General Catalyst:15.2 → 33.0 → 62.1 笔/年
- Khosla Ventures:14.6 → 21.0 → 30.9 笔/年
这背后至少有三个根本驱动因素:
- AI时代的公司天生成本更高。 GPU基础设施、数据管道、年薪30-50万美元的研究科学家,创造了完全不同的基线成本。SaaS时代50万美元能搞定的事(两个工程师加AWS),AI时代需要200-500万美元。扩大的中位支票部分反映的是真实研发开支,不只是估值膨胀。而且SaaS时代的早期本质上是探索性的(允许创始人迭代、转型、花几年寻找PMF),AI的先发优势窗口短得多。如果你的模型跑通了,你会迅速甩开竞争,这个窗口关得更快。
- 对创始人的争夺转移了定价权。 在革命性技术周期的初期,高能力搭配顶级人才价值连城。最好的AI创始人在种子阶段就能在a16z、Sequoia和Lightspeed之间选择,搭建一个能帮助他们在更短时间内融到更大下一轮的股东表。很多时候,定价权从投资人转移到了创始人手中:轮次变大不是因为公司客观上需要更多资本,而是因为创始人可以要求并得到。
- 基金规模的数学很说明问题。 我们队列中前5家基金的合计AUM从约340亿美元增长到2490亿美元,十年翻了约7倍。与此同时,它们的种子交易数量只增长了2-4倍。AUM的扩张速度远快于种子活动,种子支票在这些基金的投资组合中占比反而更小了。
拿a16z来说:2015年管理规模约40亿美元,现在管理900亿美元(算上最新的150亿美元募资,VC历史最大单笔)。一张600万美元的种子支票在900亿AUM中只占0.01%。数学上,基金没有任何动力去为每一百万的估值讨价还价。反过来,在一个日益集中的市场中,错过世代级机会的风险是灾难性的。
因此我们可以高度自信地说:AI时代巨型基金涌入种子轮,不是免费资金时代的投机行为,而是一个战略使命。巨量资本涌入巨型基金,同时出现了一批值得在最早期就争夺的新型公司和人才,两者同时推动了这一转变。
基于增速的分组分析
图注:20家基金按增速轨迹分组
零利率时代,数据集中所有20家巨型基金都加大了早期交易,没有例外。疫情后美联储降息至接近零,大规模LP资本涌入VC口袋,2021年美国VC总募资额达到惊人的1695亿美元。
手握巨额干火药(dry powder),一部分巨型基金下沉到种子阶段试水;另一部分主动从晚期轮次(当时估值极度膨胀)退出,同样转向下游。
但到了AI时代,利率稳定在5%以上,市场高度分化。宏观分歧将基金分成了三条行为路线:
- 加速者:AI时代的交易量甚至超过零利率时期:
a16z(75.3笔/年)
General Catalyst(61.5笔/年)
Khosla Ventures(31.5笔/年)
这些基金不只是在廉价资金消失后继续留在种子阶段,而是加倍下注,激进地扩大了存在。 - 稳定者:AI时代交易量略低于零利率峰值,但仍远高于SaaS时代:
Sequoia(19.6 → 49.3 → 50.6)
Accel(15.2 → 43.3 → 34.7)
Lightspeed(11.6 → 41.7 → 32.1)
零利率的飙升已经见顶回落,但基线活动永久性地抬高到了历史水平的2-3倍。回不去了。 - 纪律型:三个时代稳步增长:
Bessemer(9.4 → 23.0 → 20.9)
Lux(7.2 → 14.3 → 14.7)
Index Ventures(10.0 → 23.3 → 17.6)
它们避开了零利率的飙升和AI的爆发,但基线已经永久上移。SaaS时代每年10笔,现在稳定在15-21笔。
唯一的例外是三家基金:Founders Fund、NEA和Greylock。它们从SaaS到AI时代要么减少、要么持平了早期活动。
Founders Fund可能是唯一一家做出了哲学性主动选择的机构。Peter Thiel深受吉拉尔模仿理论影响的逆向框架,把拥挤的市场共识视为明确的信号去别处寻找机会。所以当其他17家巨型基金冲向种子阶段时,Founders Fund反其道而行,转向大额、集中的晚期赌注,把资本注入OpenAI、Databricks、Anduril这类世代级异常值。
Greylock仍然深度忠于「第一张支票」的传统,但选择打高集中度的牌。它不搞流水线交易机器,而是聚焦更少、更高信念的赌注,有时甚至直接在自己办公室里孵化公司。
NEA的大型多阶段使命让它的种子波动更难单独分析,缺乏硬数据我们不做推测。
核心配置 vs. 副业
图注:各基金早期交易占总投资比例变化
绝对数字回答不了一个关键问题:对这些巨头来说,种子轮是副业,还是核心战略?
一家基金一年做30笔种子,但如果同时做200笔A到D轮,种子只占15%。反过来,如果30笔种子出自60笔总投资,种子占50%。
15%意味着侦查项目、个别合伙人的宠物项目、廉价期权。50%意味着战略使命:专门团队、机构化流程、大规模部署机器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第三个(可能也是最有揭示力的)视角,追踪每家巨型基金投入早期生态的确切比例:
- 20家基金中有16家,AI时代的早期配置比例创下历史新高。
- SaaS时代,一家典型巨型基金将20-30%的交易量导向种子。AI时代,这个基线飙升到35-50%。
三个案例特别有说服力:
- Sequoia:彻底转型。 这是我们整个数据集中最戏剧性的战略转向。SaaS时代,Sequoia的早期投资占比不到五分之一,它主要是A/B+轮的霸主,零星做战术性的种子赌注。到AI时代,近一半的交易都在早期,上升了30个百分点。
- General Catalyst:V形曲线。 SaaS时代GC已经偏重早期,占38%。零利率时代降到30%,和同行一样追逐免费资金驱动的成长期收益。但AI时代触发了急剧反转,升到47%。这是有意识的、激进的回归早期投资,峰值比以往更高。
- a16z:稳定基线后AI跳升。 a16z的独特之处在于,SaaS和零利率时代的早期配置完美持平在31.2%。当其他基金在零利率时代混乱地下沉时,a16z保持了结构平衡。然后AI时代来了,猛然跳到42.5%。
这组拆解很重要,因为LP经常从巨型基金那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叙事:「我们偶尔遇到非凡创始团队时会开一张种子支票。」数据证明这套话术已死。
Sequoia的种子占比49%,GC占47%,a16z占42%。巨型基金已经把核心引擎转向种子阶段,并用专门团队、定制化内部通道和自有加速器项目(如a16z Speedrun和Sequoia Arc)将这一转变武器化。
对EM来说,这提供了至关重要但令人清醒的背景:你的日常竞争已经远远超出了隔壁5000万美元精品基金。今天你在争夺配额时,对手是100-900亿美元AUM的巨头,它们已经把40-50%的机构交易机器对准了你的赛道。
要真正理解这种压力的机制,还得叠加一个关键指标:支票和轮次规模。
传统种子 vs. 超级种子
图注:巨型基金参与的种子轮中位数 vs. 美国种子轮市场中位数
我们此前强调的一个核心主题是种子阶段的分裂。看这个裂痕最好的方式是看每个时代的中位轮次规模,并与整个美国「种子指数」(市场整体中位数)做基准比较。
- AI时代,有巨型基金在股东表上的美国种子轮中位数是620万美元
- 市场整体中位数只有140万美元。差距是4.4倍
巨型基金根本不参与「平均」种子轮,它们系统性地在市场的头部四分位运作。
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倍差在三个宏观周期中保持稳定:SaaS时代4.8倍,零利率4.5倍,AI时代4.3倍。巨型基金并没有相对市场其他部分加速通胀,它们只是一直存在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价格层级。
换个角度看,市场第75百分位(400万美元)是巨型基金的入场基线。它们的中位轮次(620万美元)稳稳坐在整个美国种子生态P75之上,按定义,这些巨头被限制在规模排名前25%的交易中。
但当我们把中位数和平均数叠在一起看时,事情变得更有趣。
图注:各基金中位数 vs. 平均数对比,揭示双轨策略
中位数反映一家基金的「典型」交易,平均数被异常值严重拉偏。两者之间的价差清晰地代理了一家基金的策略到底有多「双轨」:它是激进地同时玩超级种子的双引擎模型,还是在单一价格层级均匀运作?
从这个视角看,队列清晰地裂成两类。
双轨型(价差3倍以上)
- Index(中位数820万,平均3430万,4.2倍价差)
- Lux(600万 vs. 3170万,5.3倍)
- Lightspeed(680万 vs. 3080万,4.5倍)
- Accel(500万 vs. 2600万,5.2倍)
- a16z(600万 vs. 2180万,3.6倍)
- Sequoia(500万 vs. 1740万,3.5倍)
这些基金同时在两张桌子上玩:量大的经典种子轮(500-800万美元),加上高度精选的超级种子(5000万 - 5亿美元以上),后者把统计平均值拉上了天。那些「1亿美元种子轮!」的TechCrunch标题不反映日常现实,它们的典型交易实际上小4-5倍。
均质型(价差低于2.5倍)
- Greylock(690万 vs. 1330万,1.9倍)
- Founders Fund(700万 vs. 1200万,1.7倍)
- CRV(750万 vs. 1080万,1.4倍)
- 8VC(660万 vs. 870万,1.3倍)
- NEA(700万 vs. 740万,1.1倍)
这类基金的中位数和平均数紧密跟踪,没有超大轮次的长尾。它们一致地在500-800万美元的价格区间内部署,没有大的异常值。
双轨型基金占据标题,制造了种子轮已经变成3000万美元以上游戏的幻觉。但数据反驳了这一点:即使是最双轨的机构,典型交易也稳稳落在500-800万美元区间。超级种子只是分布的长尾,不是中心。
对EM来说,真正的竞争压力来自均质型——GC、Khosla、Bessemer、Greylock。这些机构系统性地在500-800万美元区间执行,不被超级种子分心。双轨型基金在标题上更吓人,但在日常竞争中威胁更小。它们的一部分时间花在超级种子市场,那是EM本来就不会竞争的地方。
种子市场的分裂跟抽象的轮次通胀关系不大。我们正在目睹两个完全独立的生态系统在「种子轮」这个单一标签下诞生:超级种子(2000万美元以上)属于双轨平台,传统种子(300-800万美元)是巨型基金和EM仍然碰撞的地方。唯一的区别是,挤在这个经典区间的多阶段巨头数量翻倍了。
谁在定价,谁在搭车?
图注:各基金领投率与领投数量对比
参与和领投是根本不同的两件事。
一家基金在600万美元的轮次中投了50万美元的小支票,只是跟投者,股东表上的乘客。领投那一轮的基金才是在定估值、定条款、决定谁能进入联合投资的人。是领投方最终决定了EM还有没有空间。
那么,在巨型基金执行的所有种子交易中,有多大比例是它们实际领投的?
我把这些机构拆成四个类型:
- 信念领投型——高领投率 + 高交易量
Khosla(60%,19笔领投/年)
Lightspeed(63%,21笔领投/年)
Accel(54%,20笔领投/年)
这是对EM最危险的群体。部署激进,而且要求坐主驾。Lightspeed每年领投21笔种子轮、63%的领投率,它在系统性地主导早期定价。如果一个EM在争夺同一家公司,争的就是领投权。 - 量大型——高交易量,中等领投率
a16z(51%,40笔领投/年)
General Catalyst(53%,33笔领投/年)
Sequoia(36%,19笔领投/年)
这些巨头在绝对领投数量上占据主导,即使百分比领投率更低。它们领投管道中最好的公司,其余的拿被动头寸。对EM来说是双重威胁:即使巨型基金没有领投,它出现在股东表上也会严重影响信号效应和后续融资动态。 - 精选领投型——高领投率,低交易量
EQT(82%,7笔/年)
Craft Ventures(76%,8笔/年)
Index Ventures(67%,12笔/年)
Founders Fund(61%,10笔/年)
Greylock(58%,6笔/年)
这些基金领投了绝大多数交易,但保持高纪律、低速度。纯信念驱动:如果开支票,几乎一定要管这一轮。在总体市场量上威胁较小,但在任何它们进入的具体交易中,几乎一定会拿下领投位。 - 网络型——低领投率
8VC(38%,9笔/年)
Amplify(39%,4笔/年)
Sequoia(36%,19笔/年)
Bessemer(44%,9笔/年)
这些机构选择跟投的频率远高于领投。它们在种子阶段的角色围绕网络、信号和买期权,而不是确立市场定价。对EM来说是威胁最小的类型,因为它们很少挤掉领投位。
一个有趣的发现:两家按绝对早期活动量算最大的基金,AI时代的领投率最低:a16z 51%,Sequoia 36%。而且两者的领投率都比SaaS时代下降了(a16z从67%,Sequoia从52%)。
解释很简单:当你每年做77笔或51笔交易时,物理上不可能每一笔都领投。一部分交易自然转向侦察赌注、跟投和由他人领投的联合投资。在这个体量上,交易量和领投率是明确的权衡。
但在绝对数字上,它们仍然主导战场:a16z每年领投约40笔早期交易,GC约33笔。这比名单上一半基金的总早期交易量加起来还多。
总体来看,AI时代大多数基金的领投率呈上升趋势。20家基金中有13家的AI时代领投率高于SaaS时代:
图注:SaaS时代 vs. AI时代各基金领投率变化
巨型基金正在更频繁地领投。比如Greylock,SaaS时代每四笔种子只领投一笔,AI时代超过了一半。它们从被动的「被邀请才参与」,彻底转向了主动的「我来组这一轮」。
LP做基金尽调时必须牢记这个现实。当然,EM喜欢在募资PPT上堆满巨型基金的logo,旁边写上「我们与xxx共同投资」。但这个动态实际上可以作为一个关键信号,定义LP到底在认购什么类型的风险投资产品。
如果LP问:「你去年领投了多少轮?其中多少轮的另一个领投方是巨型基金?」答案如果是「我们经常和a16z或GC共同投资」,那这不是结构性优势,而是对巨型基金项目流的严重依赖。这不一定是坏策略,但一旦考虑到更大的轮次规模、膨胀的估值以及因缺乏定价权和领投能力而被稀释的持股目标,底层基金数学会发生剧变。
反过来,如果答案是「我们领投的恰好是巨型基金不碰的轮次,或者我们在它们注意到之前很久就到了」——这才是EM真正的、可防御的优势所在。
压力最大的地方
图注:按赛道分布的巨型基金早期活动
以上关于交易动态、轮次通胀和领投率的分析,描述的是巨型基金的总体情况。但现实中,一个EM很少投资于「种子整体」,它们投的是特定赛道,而赛道选择往往正是它们的核心优势。所以下一个逻辑问题是:巨型基金到底去了哪里?
从这个视角看,它们的足迹比总体统计暗示的要集中得多。
不出意料,企业AI与自动化、AI基础设施与开发者工具两个赛道主导了领投率和总交易数。两者合计538家公司,占整个数据集全部早期活动的42%。20家巨型基金全部同时活跃在这两个赛道。背后有三个核心驱动:
- 市场规模。 企业在生成式AI上的支出从2023年的17亿美元飙升到2025年的370亿美元,两年内暴增超过20倍。企业AI已经占据全球SaaS市场的6%,扩张速度超过历史上任何软件品类。
- 速度。 AI时代的时间动态前所未有。SaaS时代的增长模型是T2D3(三倍、三倍、两倍、两倍、两倍),顶级AI原生公司的增长框架是Q2T3(四倍、四倍、三倍、三倍、三倍)。对基金来说,种子阶段的入场窗口关得更快。犹豫12-18个月可能意味着错过整个软件品类。
- 性能异常值。 Lovable在8个月内达到1亿美元ARR,又在4个月内翻倍到2亿美元,超过了OpenAI、Cursor和历史上所有其他软件公司。到2026年5月,Sacra估计Lovable的年化收入已突破5亿美元。Cursor以293亿美元估值融了23亿美元。Anthropic的年化收入从2024年底的约10亿美元加速到2026年2月的140亿、4月的300亿、5月的470亿,同时以9650亿美元估值融了650亿。所有这些公司三年前要么不存在,要么完全默默无闻。
对投AI的EM来说,这意味着几乎每家巨型基金都在你的后院打猎。手握无限资本,这些巨头不受轮次定价约束,可以激进地领投并最大化持股目标。新基金管理人的生存取决于深度领域专长、对高密度创始人网络的独家触达,以及在创始人连pitch deck都没有的阶段就下注的能力。
还有一个关键细节:增长最快的AI公司(所谓的「AI超新星」)平均毛利率仅约25%,故意牺牲单位经济学来抢市场份额。更传统的「流星」平均毛利也只有60%左右,仍远低于经典SaaS的70-85%基准。
这意味着企业AI目前是一个营收增速远超盈利能力的赛道。投资人本质上在认购未来经济学,而非当前利润率。巨型基金凭深口袋和长期限可以轻松承受这种结构性赌注。但一个管理2500-7500万美元工具的EM,如果未来单位经济学的兑现时间比市场预期更长,就会陷入根本性的脆弱境地。
图注:各赛道轮次规模中位数 vs. 平均数
AI基础设施与开发者工具在轮次结构上值得特别关注。基金层面观察到的双轨行为,在这个赛道表现得最尖锐:中位轮次680万美元,平均数飙到4800万美元,7倍价差。
这个巨大的差值说明该赛道充斥着1亿美元以上的超级种子,拉高了统计平均数。这正是「5000万美元种子轮」标题的温床,给旁观者制造了严重扭曲的典型交易印象。
对比之下,Commerce & GTM的价差只有1.4倍,Healthcare 2.0倍。离AI核心越远,轮次格局越均质。
两个赛道的行为与实际规模不成比例:
- 网络安全: 只有76家公司,但领投率高达62%,是所有主要赛道中最高的。配合700万美元的中位轮次(数据集中最高之一),巨型基金在近三分之二的交易中主导了定价。
- 国防与航空航天: 更小的足迹(34家公司),但领投率破纪录达到66%。不过20家巨型基金中只有12家活跃,说明是少数几家高信念玩家的集中下注,而不是平台级的系统性压力。
还有一些赛道相对不拥挤:气候与能源(26家公司,12家活跃基金)、物流(24家公司,13家活跃基金),以及PropTech、EdTech、Legal、HR等传统赛道。
在这些赛道拥有深度领域专长的EM完全逃脱了平台碾压。对手不是20家大平台,而是8-12家机构,每年定价2-3笔交易,完全不同的游戏。
这对LP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实操启示:对EM正确的尽调问题必须转向它们参与的具体赛道,因为赛道选择决定了竞争的本质,以及需要什么类型的差异化才能赢。
巨型基金的种子轮值这个溢价吗?
图注:巨型基金支持 vs. 市场整体的种子轮到B轮转化率
整篇研究到目前为止,我们只展示了硬币的一面:巨型基金入侵种子轮,做更多交易,更频繁地领投,运作在EM的价格区间。
但有一个问题我们一直推到现在,它可能是整个研究最关键的问题:这套打法真的管用吗?
是,巨型基金开更大的支票,参与的轮次比市场中位数大4.4倍,把40-50%的交易活动导向早期,领投超过一半的种子交易。但如果它们在种子阶段投的公司生存率并不比市场平均高,那我们描绘的一切不过是估值膨胀,没有实际价值。
反过来,如果巨型基金支持的种子公司走到B轮的比例显著高于市场,整个叙事就翻转了。那种场景下,巨型基金不只是「接管种子轮」,而是让种子轮变得更好了。LP就该问:「为什么不把资本集中到覆盖种子的巨型基金,然后在后续轮次加倍,在一家机构内捕获整个市场生命周期?」
为此我们算了一个直截了当的指标:在特定时代融了种子轮的公司中,有多大比例后来走到了B轮?两组对比:市场整体 vs. 股东表上有至少一家巨型基金的种子公司。
我们聚焦SaaS时代和零利率时代(AI时代的公司太年轻)。结果很明确,但有细微差别。
- SaaS时代: 60,110家融了种子的公司中,9.8%走到了B轮。有巨型基金参与的940家中,这个数字跳到36.7%,是3.7倍。
- 零利率时代: 趋势一致:市场3.9%,巨型基金16.5%,差距扩大到4.2倍。
巨型基金把种子轮转化为B轮的能力比市场平均高3.7-4.2倍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差距在扩大。在零利率时代全市场转化率暴跌的过热环境中,巨型基金的质量筛选反而变得更有价值了。
但下结论之前,得拆解为什么转化率这么高。有几个结构性驱动因素,可以统称为强大的信号效应:
- 精英A轮项目流:顶级A轮投资人主动寻求与机构级、重量级种子领投方共同投资
- 内部跟投能力:巨型基金有深口袋,可以为自己的种子组合公司内部领投A轮或B轮
- 品牌驱动的人才获取:顶级工程师看到「Sequoia投资」或「a16z投资」的标签,招聘摩擦显著降低
- 媒体分发优势:更大的PR杠杆带来更多潜在企业客户的主动接触
因此必须认识到,转化率中很大一部分不是巨型基金「选对了」的结果,而是巨型基金帮助公司成为了正确的选择。对LP来说,这是一个清晰信号:巨型基金在种子阶段的增值不只是「选股」,而是真正的「平台即产品」。
图注:各基金SaaS时代 vs. 零利率时代的种子到B轮转化率
但硬币有另一面。当我们越过总体数据、审视每家机构时,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浮现:15家样本量足够的基金中(每个时代10笔以上种子),14家的转化率从SaaS到零利率时代暴跌。下降幅度在10到25个百分点:
- Lux:51% → 19%
- Sequoia:46% → 14%
- a16z:42% → 16%
- Index:45% → 25%
相关性直接:零利率时代放量最猛的基金,转化率跌得最惨。Sequoia交易量翻了三倍(20到约50笔/年),转化率从46%崩到14%。Lightspeed放量四倍(12到42笔/年),转化率从31%跌到11%。
唯一的例外是Greylock,转化率反而从29%跳到44%。不是偶然:Greylock是唯一一家在零利率时代保持交易量基本持平的机构(11.0到11.3笔/年)。更少的交易产出了更高的命中率。交易量纪律直接等于投资组合质量。
这组转化数据同时验证和复杂化了我们的整个叙事。
一方面,它证明巨型基金确实在种子阶段产生了实际效果。3.7倍的转化率溢价既非偶然也非数据伪迹。早期获得巨型基金支持的公司确实存活和增长得更好。对LP来说是有力论据:品牌、网络和平台资源带来了可衡量的价值。
但另一方面,交易量和质量始终处于张力中。今天AI时代,巨型基金的种子交易量正在破纪录。如果零利率的模式重演,转化率将不可避免地被侵蚀。唯一的问题是侵蚀多少。AI时代这些巨头的平台效应和信号优势,是否足以抵消大规模部署节奏带来的稀释?
3-5年后会有确定性答案。但历史数据给出了一个清醒的警告:巨型基金已经证明了它们在低交易量下能选出赢家。它们尚未证明能在规模化下做到这一点。
恰恰是在这个缺口中——已证实的过去和未经验证的现在之间的空间——准备好少做、但做得更好的EM的真正机会才存在。
危险指数
图注:20家巨型基金对新兴管理人的「危险指数」排名
收尾部分,我们做了一件有争议的事:建了一个危险指数(Danger Index)。
这是一个基于数据的排名,衡量哪些巨型基金对EM构成真正的竞争威胁。我们锚定三个支柱:
- 交易量: AI时代每年的绝对早期交易数量。越高,EM在实际操作中撞上它们的频率越高。
- 战略承诺度: 早期阶段占基金总投资活动的百分比。45%说明这是核心战略,配有专门团队和机构化流程。20%说明是副业,基金随时可能缩减转回后期。
- 价格重叠度: 基金参与轮次的中位规模。这可能是最关键的因素。在800-1000万美元轮次中的巨型基金主要与其他多阶段巨头竞争。但在400-500万美元区间运作的巨型基金,直接与EM竞争——这正是5000万到1亿美元种子基金部署资本的甜蜜区。
每个因素打0-10分,最终危险分是三者之和,满分30。
结果出乎意料。四家机构落入第一梯队(最大威胁):General Catalyst、a16z、Sequoia和Accel。
这四家同时每年完成37-83笔早期交易,将39%-50%的总投资活动配置到种子阶段,并且在440-540万美元的轮次区间运作——直接命中EM的领地。
违反直觉的是,GC排在a16z前面,尽管a16z的绝对交易量更高(83 vs. 65)。差异在于GC完美同步了三个风险向量:高速度、本梯队最高的早期配置比例(48%),以及500万美元的中位轮次——正好落在EM定价甜蜜区的中心。a16z的价位稍高(540万中位数),早期集中度略低(43%)。差距微妙,但统计上有意义。
Sequoia排第三也出乎意料。它在前5大基金中领投率最低(36%),跟投的频率远超领投。但中位轮次只有460万美元——大型平台中最低的。它在系统性地买入(以巨型基金标准衡量的)更便宜的轮次。
相反,Index Ventures出人意料地低落在第三梯队,尽管保持每年19笔和66%的领投率。原因?840万美元的中位轮次。Index完全在传统EM区间之上运作。
同样的结构性逻辑适用于Founders Fund(780万中位数)和Greylock(700万中位数),都稳稳坐在第三梯队。它们有明确的早期足迹,但没有挤入大多数EM争夺生存的价格生态。
危险指数不是EM的死刑判决。我们把它看作雷区地图。
它把整篇宏观研究浓缩成一个实操性的高风险问题:「哪些第一梯队平台正在你的确切价格区间和赛道打猎?」
如果答案是「GC和a16z,两家都投AI软件,两家都在400-600万的轮次中入场」,那EM必须向LP清晰地表述:什么具体优势让你能赢过两家每年在你后院合计做150笔种子的机构?
如果答案是「没有第一梯队巨头,我领投200-300万美元的气候科技」,那是完全不同的对话。危险指数表明,那个赛道的机构压力在结构上更低,深度领域专长本身就可以作为高度可防御的优势。
核心要点
- 巨型基金平均从SaaS时代的每年10.6笔早期交易增长到AI时代的23.9笔。20家中只有3家缩减。这是结构性转变,不是周期性的。
- 种子轮估值急剧分化。2026年Q1第90百分位达到9370万美元,四年翻了近一倍。第25百分位同期仅从1800万升到2270万美元。
- AI时代有巨型基金的种子轮中位数是620万美元,市场整体140万美元,4.4倍差距在三个时代保持稳定。
- 20家基金中16家,AI时代的早期配置比例创历史新高。典型巨型基金从SaaS时代的20-30%升到现在的35-50%。
- 20家基金中13家现在比SaaS时代领投更多种子轮。Greylock从24%升到58%。被动跟投姿态正被结构化的领投打法取代。
- 42%的巨型基金早期活动集中在两个赛道:企业AI与自动化、AI基础设施与开发者工具。所有20家基金同时活跃于这两个赛道。
- 巨型基金支持的种子公司走到B轮的比例是市场整体的3.7-4.2倍。但15家样本量足够的基金中,14家的转化率从SaaS到零利率时代大幅下跌——跌幅最大的恰好是放量最猛的。
- Greylock在零利率时代保持交易量持平,是唯一转化率实际提高的基金。交易量纪律等于投资组合质量。
- 危险指数将GC、a16z、Sequoia和Accel列入第一梯队——唯一同时满足高速度、39-50%早期配置比例和低于550万美元中位轮次的四家基金,直接落在EM的定价甜蜜区。
- 气候与能源、物流、PropTech和EdTech等传统赛道在结构上仍然不拥挤——只有8-13家巨型基金活跃(AI赛道是20家),领投率远低于品类平均。
结论
巨型基金入侵早期市场不是某个技术周期的临时异常,而是风险投资底层运作方式的永久性重新校准。
当多阶段巨头继续用数百亿美元吸收种子生态的头部四分位时,试图在它们的高速、深口袋游戏中击败它们是数学上的死胡同。但数据揭示了它们看似完美铠甲上的一个关键裂缝——大规模部署量与投资组合转化质量之间不可逃避的张力。
在AI时代,EM的真正优势不再是努力做大机构交易机器,也不是盲目追逐第一梯队平台制定定价规则的热门品类。而是赛道选择的严格纪律、耐心认购巨型基金常常忽视的复杂未来单位经济学,以及在多阶段平台还没注意到它们存在之前,保持小规模、高聚焦、与创始人深度绑定的勇气。
在一个越来越崇尚纯粹规模的风投生态中,EM的终极反策略是掌握绝对纪律的溢价,而不是匹配巨头的交易量。
